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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佈日期:2015.07.24

視障按摩師生命故事作品集----郭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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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障按摩師生命故事作品集----郭雪珠
2014-12-15
  我從出生眼睛就完全看不到,一直到我六歲那年才接受開刀,之後就有了光覺。民國五十六年,我開始讀小學,其實那時候我已經十歲了,比一般小學生大兩三歲,因為鄉下地方偏僻,教育普遍不普及,更何況是特殊教育,學校也不知道怎麼輔導眼睛不好的學生,一直到有老師找到我家來,才帶我到鎮上的小學讀書。
 
  小學一年級我很高興終於可以讀書了,又可以認識很多小朋友,同學們都對我很好,功課也可以跟得上,班導師很疼我,在黑板上寫字都會寫很大,輔導老師也會帶大字體的課本給我,其實一直到四年級我都可以應付得過,但是到五年級就比較困難,國字筆劃也越來越難,所以成績就一直落後。
 
  六年的小學生涯很快就過去,畢業後我也不知道我該何去何從,我想很多小朋友都會跟我一樣不知道方向,這時候就需要父母或家人的幫忙,但是鄉下的人根本也沒讀過書,自然也不會一直想讓小孩子去念很多書,能夠升學的真的很少,我也是這樣,還好輔導老師帶我跟我的另外一位同學去一所盲校就讀,那是一所由基督教所創辦的學校,校長和老師都很有愛心,讀書完全免費,學校很漂亮,同時有幾個新生一起進去,大家相處很愉快,學校裡有一所非常壯觀的禮拜堂,每天早上都有晨更,我很喜歡,我知道那是上帝美好的安排,才讓我有機會來到這裡,真是感謝上帝。
 
  三年的國中生活過得很快樂,畢業後很快的我就要面臨就業問題,校長帶我去成衣廠工作,其實也還好,只是我很不習慣跟一般人住在一起,也許太自卑吧,一年以後我又回學校工作,但是覺得好孤單,因為同學都走了剩下我,不甘寂寞的我就往台北跑,想找一份安定的工作,我的朋友大都做按摩,我考慮了很久,因為按摩的工作一般人無法接受,大多認為是跟色情有關,所以我不敢讓家人知道我要去從事按摩,那時候我沒有去職業學校,我就直接去學長的按摩院學按摩,以前鄉下就有很多人為了學一技之長要花幾年的時間才能從學徒變成師傅,我其實是算幸運的。
 
  民國六十四年,經濟還沒有那麼好,一般人對按摩沒有那麼講究,也沒有多少人可已有多餘的錢去找按摩,大多數都是一些觀光客比較多,大多集中在都市的飯店或旅館。我在學長的按摩院學了幾個月,學長叫我出去飯店接觀光客,我一直不敢,因為我不能接受孤男寡女同在一個房間裡,何況又是不熟的人,有幾個同校的女生也來鼓勵我,她們說觀光客比較好按不會有事的,不過我還是覺得不安全,我跟她們說先讓我在店裡按比較安全,至少他們都在外面,有事也不會害怕。
  
  終於我在店裡按到第一個客人,是個中年男子,他長得很高,身體有點壯,我心裡有點緊張,不過還好他沒有刁難我,只是問一些工作的事情,他感覺很溫和,聊天還不時的加上一些幽默的話題,我的心裡自然也就放鬆許多。之後我便開始接受到飯店去按摩,碰到日本人我都會很緊張,因為語言不通,還有我不會撥電話回店裡,都要請總機幫我,雖然有很多困難,但我也漸漸習慣。
 
  按摩的時間很長,有時候半夜還要爬起來,冬天的時候更是苦,有一次我不舒服不想去按摩,可是又不敢說,只好硬著頭皮去。那是一家旅館,旅館的客人通常都是台灣人,有的喝了很多酒,醉醺醺的,我當時只有二十來歲,客人就會借酒裝瘋動手動腳,有時候我只憑感覺不敢脫外套,就連鞋子都不敢脫,那天晚上就是這樣,他動手要拔我的眼鏡,於是我用力一直揮,就趕快跑出去頭也不敢回,櫃檯小姐打電話叫老闆來,老闆來了問明事情後甚麼也沒說就帶我回去,回店裡後我覺得很難過,好像有被侮辱的感覺,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心想不如回去,不要做按摩了,可是要去哪呢,工廠辭職了,學校又回不去怎麼辦,按摩是一條不歸路,誰叫我眼睛看不見,也許這就是命吧。
 
  在當時的環境,按摩的收入是算比較好的,因為沒有別的選擇,現在只能往前不能退後,也許幾年後有了錢我就可以不用按摩了,年輕的我這樣想著。之後我慢慢適應按摩的生活,也比較會應付客人,也會跟一些客人聊天聊得很愉快,有幾個固定的女客人,他們的工作比我更辛苦,每天要陪客人到半夜,有時候又會被客人欺負,每一個人的背後都有一段令人鼻酸的故事,只是為了生活,他們在工作時都打扮得很漂亮,臉上都掛著笑容,誰又知道這些笑容的背後是一段傷心的感情路,一個破碎的家庭,沒有生活能力的女人,離開家庭以後就被推入火坑,我的朋友阿蘭就是這樣,婚後他發現老公布工作又愛賭、酗酒,有時候又會打他,孩子出生後更變本加厲到處惹事,借錢讓他背很多債務,最後他選擇離開,帶著孩子一個人在台北工作,他在台北舉目無親,晚上要工作,只好請保母,等孩子長大些再帶回來,那時候我還沒有結婚,有空常去他家聊天,彼此互相鼓勵,希望將來我們都有一個美好的未來,我們彼此祝福著,過了幾年我也結婚了,同時也有了孩子,為了照顧孩子還要邊工作,生活變得更加忙碌,我根本沒有時間休閒,每天除了照顧小孩的起居,其餘的時間都在工作,婚前所賺的錢都全部給爸爸拿走,因為家裡窮,兄弟姊妹又多,心想也應該幫父母,所以婚後一切重來,身上沒有積蓄,現在想起來也真的很離譜,不過還好那時候按摩生意不錯,我們都還年輕生活不成問題,只是很辛苦。
 
  我的朋友阿蘭現在已經沒有在工作了,她女兒研究所畢業後也順利找到工作,我跟她偶爾在醫院碰面,她說生活還過得不錯,有兩棟房子在租人,只是身體常有些小毛病要來複診,這也是每個人都會碰到的事呀,我也是一樣,全身骨頭不對勁,只好辭掉一些工作,因為體力沒辦法負荷,這就是按摩留下來的後遺症。我現在只有留下幾個熟客,也不敢再接待新的客人,有一些客人按得很重我也不敢接,只好把他們介紹給同行的朋友。
 
  我有一對客人夫妻,住美國,一年回來兩三次,都會來找我按摩,丈夫姓林,年紀稍大些,有一次他來我家按摩,林太太攙扶他進來,行動顯得有點吃力,當時我不敢問,按完之後林太太找人來幫忙扶林先生,我想有這麼嚴重嗎,過了幾天林太太的朋友打電話給我,要我去台大醫院按林先生,他說一定要拜託我去,我心想我不喜歡到醫院去,因為我對台大的環境不熟,又是醫院,我真的不喜歡,所以我回絕了,過了不久他又打電話來一再拜託,他說要來帶我。終於我不忍回絕,我跟他坐計程車到台大去。當我看到林先生後,我發現他病的很嚴重,跟之前差很多,因為原本他很開朗又很風趣,可是他現在連翻身都沒有辦法,到底甚麼病我不敢問,林太太在他耳朵說郭小姐來了,他要幫你按摩你知道嗎,他點點頭,我開始幫他按,其實也沒有按的很徹底,只是幫他背後輕輕的按一下,因為翻身很困難,床又小,還要請護士來幫忙才有辦法幫他翻身,按完後我臨走前在他耳朵輕輕地說祝你早日康復,我就離開了。
 
  之後過了三個月,我不知道他的病況,也不敢打電話,只是心裡掛念著他。有一天林太太打電話給我,說要來找我,當時我愣了一下,沒再多問,晚上她來了,帶了很多禮物說是要送我的,我覺得很訝異,我問她,妳先生身體還好嗎,她卻紅著眼眶說,我先生在妳幫他按摩後的第三天就走了,我聽完她的話,心裡一陣酸楚,人與人的相處是那麼樣的短暫,每一次的見面都是緣分,彼此應該好好的把握,時間過了又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再相遇,生命是如此短暫,除了上帝誰也不能左右生命的長度,活著的人更應該展現生命的寬度,把握今天,隨時展現笑容,幫助需要幫助的人,免得將來留下遺憾。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她說林先生很高興,在最後的時刻還能找到我,他很感謝我,謝謝我幫他圓夢,我想這就是我永遠難忘的記憶吧,雖然只是一個普通的按摩師,只要我們誠心的待人,哪怕是一句關心的話,也許就此能讓他人得到生命的動力。聖經有一句話說得很貼切,愛人不可虛假,愛是在別人的需要上才得以完全,這真是千真萬確的,千萬不要小看自己,就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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